三星堆8号坑6月发掘成果全景。余嘉 摄影
四川在线记者 吴晓铃 摄影 向宇 余嘉（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）
30多年前，三星堆1、2号祭祀坑被烧砖取土的广汉农民偶然发现，青铜纵目面具、神树、大立人等文物举世罕见，三星堆一醒惊天下。当公众以为这就是三星堆青铜文明的全貌时，新发现的6座祭祀坑又颠覆了公众认知。
记者6月13日从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获悉，继去年发现金面具、扭头跪坐人像、玉刀、神兽等文物之后，7、8号祭祀坑再次发现大量造型奇特的文物。龟背形网格青铜器、顶尊蛇身神人像、铜龙、铜立人以及铜猪鼻龙形器等文物，造型在整个中国青铜时代均前所未见！据介绍，三星堆祭祀区本轮发掘发现的独特器形，已经超过10件。再次证明了三星堆青铜文明神秘独特的文化面貌。
造型独特
颠覆学术界认知
2020年10月，三星堆新发现的6座祭祀坑开启正式发掘，去年3月公布首批发掘成果，金面具等文物令三星堆再醒惊天下。随着考古工作持续推进，7、8号祭祀坑最新发现的文物，不断颠覆着考古人员的想象。
三星堆7号坑，文物已经清理三分之一。在坑内一角，一件龟背形网格青铜器已经露出地面。在大量细碎的青铜片、玉石器旁，它的造型显得格格不入。
三星堆7号坑里的龟背形网格青铜器。余嘉 摄影
三星堆7号坑发掘现场负责人、四川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黎海超感叹，这件器物堪称7号坑“镇坑之宝”，即使在三星堆所有出土文物中，也绝对是最特别的器物之一，“因为迄今为止，我们还没有在中国同时代的其它地区发现任何一件相似器物。”
这件器物约四五十厘米见方，考古人员根据形态观察，认为它极可能是用一个青铜网格的“盒子”装着一块玉质和工艺俱佳的玉器。顺着黎海超的指点，可见“盒子”一侧有类似合页插销状的设计，另一侧则有两根铜带绑着略有错位的两层网格。黎海超推测，这件器物可能与表现三星堆的精神世界有关，“网格中的玉料上可能有刻划或者墨书，或者覆盖了丝质物等。”
在8号坑，造型前所未见的器物更是频频发现。8号坑发掘现场负责人、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副教授赵昊感叹：“这些器物刚从地底露出一角时，连我们也想不出它们会是什么东西。”
8号坑发掘现场，露出地面的青铜器密密麻麻，视觉效果极为震撼。
8号坑一侧挖出的青铜神坛。余嘉 摄影
坑内东北角，去年仅露出三分之一的青铜神坛已基本全部暴露出来，可以清晰看出神坛为三部分组成，层层台基之上，青铜人像大小不一，或坐或站。最上层的平台上铸有神兽，神兽上有跪坐人像，似乎用铜丝拧成的绳子牵着神兽。这或许便是三星堆人神秘的祭祀场景和神秘的精神世界。
目前，考古人员还推测它可能和此前3号坑发现的“奇奇怪怪的文物”是同一件，如果能够拼对，那这件神坛将高达1.5米以上，绝对是国宝中的国宝。
在8号坑里趴着的穿裙立发立人像。余嘉 摄影
神坛一侧，一件面朝泥土趴着的穿裙立发立人像已露出清晰轮廓。这件铜立人高80厘米，加上台基整体高达1米，是三星堆继青铜大立人之后发现的第二件大型立人像。值得一提的是，这尊立人身材壮硕而非大立人的清瘦，其发型也非以前发现的辫发或笄发，而是立发，或许是三星堆王国中一个新的族群。
8号坑西北角，顶尊蛇身神人像造型最为奇特。撑在方座青铜罍上的神人戴着神秘的牛角面具、眼睛微凸；蛇身像U形管一样向上高高翘起。神人头上还顶有瘦长的觚形尊；蛇身则有铜环将其套住，让人难以理解其中深意。
8号坑里的顶尊蛇身神人像，眼睛微凸，蛇身像U形管。余嘉 摄影
“混搭”器物在8号坑随处可见。顶尊蛇身神人像一侧，一件可能是大型器物基座的青铜器铸成了虎头龙身；另一件铜猪鼻龙形器，整体似龙却长着长长的猪嘴，身上花纹既有鱼鳞又有虎斑。附近的一件鸟形器，则既似公鸡又像凤凰，就连去年发现的神兽，也是猪、狗、马的混合体。
暗藏密码
或为同一次祭祀行为
这些奇奇怪怪的文物，它们在三星堆的世界里充当了怎样的角色？三星堆诸多未解之谜，能否从中发现线索？
赵昊介绍，三星堆8号坑新发现的多件器物，极可能是来自祭祀神庙建筑结构的一部分。
随着发掘工作的推进，考古人员发现很多器物连接着基座，并且发现有榫卯接口类痕迹。高达80厘米的穿裙立发立人像站在方形台基之上，台基侧面可以清晰看到一个方形孔洞。
赵昊推测，这可能就是榫卯插口。“立人像应该通过榫卯结构连接在另一个木质结构上，是一座建筑或木质结构上的装饰品。”残断的铜猪鼻龙形器，下面同样发现几个穿孔。“后半部可能与圆柱形的木结构连在一起，功能类似后世建筑上的鸱吻。”赵昊说，就连虎头龙身的铜龙，龙的利爪也抓在一个三叉形基座上，“所以它本身可能就是另一件大型器物的基座部分。”
8号坑里的神坛。向宇 摄影
把大量建筑构件埋入祭祀坑，为解开三星堆为何消失之谜提供了宝贵线索。
赵昊介绍，一般的祭祀行为，只可能把祭器埋掉，不可能把祭祀场所也埋入地下。“如果这些器物能够最终确认是建筑构建，那么，当三星堆先民把祭祀场所也埋掉，只能是建筑场景遭受了火灾或者洪水后倒塌，甚至是人为拆除。这意味着8号坑的这次祭祀行为，就是三星堆的最后一次祭祀。”
在7、8号坑，还发现了大量青铜神树残枝，它们明显分为两类，分别和此前发现的1、2号神树相似。如今在三星堆博物馆展出的1、2号神树均有残缺，“如果未来能够把新出土的神树残件和它们拼对成功，就能证明8座坑大多数都是一次性埋葬。”
赵昊认为，如果三星堆祭祀坑是同一次事件，对理解祭祀区性质会很有帮助，因为把大量国之重器全部埋入地下，可能就是整个国家发生了极大变动。“我个人认为不是战争行为。”赵昊说，“因为每座坑的器物埋藏仪式感非常强，先埋完青铜器，再埋象牙和灰烬，和敌方破坏行为完全不同。”至于为何要拆除神庙，他表示还需继续研究。
8号坑里的铜猪鼻龙形器。向宇 摄影
器形丰富
再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
值得一提的是，三星堆文物既以神秘独特的造型体现出中华文明丰富的文化样貌，也同样显示出古蜀文明是中华文明重要组成部分的特点。
赵昊认为，三星堆因为地处四川盆地相对封闭，所以文化的独特性非常强。这表现在三星堆先民即使并不缺乏和外界交流，却并没有受到非常强烈的影响，比如来自中原和长江中下游的尊和罍在此不再用作酒器，而主要用来储藏；三星堆的青铜器，更是反映了其独特的宗教观，因此充满神秘色彩。“这也侧面说明中国青铜时代国家的形态发展有不同特点，并非只有中原一种模式。”
然而，三星堆文明最有价值之处，还在于其既具有独特面貌，又反映中华文明的多元一体。
三星堆祭祀区发掘执行领队冉宏林介绍，三星堆新发现的6座祭祀坑中发现了很多龙形器，便说明三星堆先民对龙的认同，和华夏大地其它区域一致。
8号坑里的铜龙还伸出了两根长长的龙角。余嘉 摄影
三星堆最早发现的龙，是此前1号神树上那条从神树上端攀援而下的长龙。新发现的6座祭祀坑中，3号坑发现了爬龙形铜器盖和盘龙器盖，7号坑龟背形网格状青铜器把手上也饰有龙头。8号坑里，不仅有铜猪鼻龙形，铜龙的虎头上还伸出了两根长长的龙角。
冉宏林说，中国早在6000多年前河南濮阳西水坡遗址就曾出土了用蚌壳堆积成的龙的形象。此后红山文化、良渚文化、凌家滩文化都曾出土龙形玉器。几千年来，各种文献、绘画、雕塑上都有龙的形象，“整个中华文明分布范围内对龙的认同非常强。龙是神圣的化身，可用于祈求平安好运，在三星堆祭祀行为中表达的含义差不多，形象也和其它区域基本相同。由此可见，古蜀人的内心世界和其它区域人民以龙祈祷的表达一致，三星堆文明毫无疑问是中华文明的组成部分。”
事实上，即使8号坑造型最奇特的顶尊蛇身神人像，也折射出中华文明的多元一体。冉宏林说，这件器物所顶的觚形尊此前只在殷墟遗址发现过，是典型的中原文化元素，而蛇身神人所站立的方座铜罍，其方座则可能和先周文化有关。
据介绍，三星堆7、8号坑发掘有望在今年年底结束。随着更多考古材料的发现和课题研究的推进，三星堆的秘密有望最终揭晓。
